繪畫有聲|閆冰:繪畫里的動作和力

泰康空間2022-08-02 10:01


閆冰/文


2018年初春,我在北方某地的一座山坡上,找到了一棵獨立于林子外面的白樺樹。我在樹的側旁支起畫架,架起畫布,在調色板上擠好顏料,又把相機架設在不遠處,對準白樺樹的方向,打開拍攝模式。然后拎出一把斧子開始砍樹。剛過完冬天,樹干里沒有多少水分,木質緊縮,顯得很堅硬,一斧子下去,只能砍掉一小塊木屑,不用多久,就覺得臂膀發酸。

四野無人,斧聲驚起附近林子里的一只烏鴉,“呀!”一聲從我頭頂飛過。當砍出一個大豁口時,我扔下斧子,拿起畫筆在畫布上畫了一幅有豁口的樹。山坡上風很大,得一只手用力扶著畫架。等畫完了,再接著砍樹,直到砍翻。樹翻倒在地的聲音傳的很遠,遠處林子里一陣嘈動。停下來畫一幅翻倒的樹。最后再給幾斧,白樺樹徹底倒地躺平,再畫一幅。這期間一共畫了三幅畫,又有照片和錄像記錄,取名《白樺》。

在我平日的繪畫工作里,一直有一個類似的隱藏在后的動作,這個動作在我建構那些畫面時起了相當重要的作用,甚至于說是我每次繪畫開始的契機,這也是我逐漸才意識到的?!栋讟濉愤@件作品有意把這個動作凸顯了出來。這個凸顯方式有荒誕的戲劇感,我有意為之,它與我一段時間里對藝術與社會,繪畫與“寫生”等等問題的思索有關。我一度認為繪畫,尤其是寫生,有“偷獵”的意向。

現在回頭去看,前些年畫的《牛皮》系列里那些攤平的牛皮,牛皮上的斑疤鞭痕,并不一定是物象原有的,而是我有意給予的?!锻炼埂废盗欣锬菚r不時出現的一刀,也是我切下去的。

為什么會這樣呢?仔細想來,似乎也有遙遠的現實來源,但當初在面對畫布的那一刻,這些動作都是下意識的,并不出于視覺上的設計,當時激發物象能有的真實才是我的工作,而真實又是虛構的。直到近兩年的《蘑菇》系列,以及計劃中將要開啟的新工作,都讓我更加清晰地意識到繪畫里的這一部分工作的意義,它直接涉及到畫家觀看世界的視角、姿態,以及個人精神史。

說兩個事例。十幾年前我做一件作品時需要用到兩張完整的牛皮,于是我在甘肅一個村子里找到了一家屠宰場。去的時候他們正在殺牛。和屠夫溝通完我的要求后,他指指旁邊圍欄里拴著的幾頭待宰的牛,讓我選,我就指了指其中兩頭花色比較好看的,他點點頭,讓我在一旁抽煙,等著。

我以為宰殺一頭大型動物是一件隆重的事,得等個一下午。我一支煙還沒抽完,突然發現我指過的一頭牛已經躺在宰渠邊。什么時候從圍欄里牽出來的,又是如何放倒的,就在我眼前我竟然沒看見,更沒聽到牛的叫聲,我趕緊湊近,牛已經殺完了。那頭牛瞪著兩只大眼,脖子擱在水渠上,一尺長的刀口,血如打開的水龍頭,冒著熱氣嘩啦嘩啦沖出來,我眼看著龐大的身軀一點點小下去。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隨便了。幾年后我用牛皮做了裝置作品《棉被》,又過了兩年畫了《牛皮》系列繪畫。

在我更早年的生活里,我生活的那個村莊每年都有一個特別的儀式:在農歷三月,青苗蔥郁時,全村人會集資買一只羊,請屠夫在村廟里殺了,祭祀,之后屠夫根據全村的戶數切成一樣大小的小小方塊,橫豎整齊擺滿一張大大的桌案。每戶人家都會派人去領,再領一沓蘸過羊血的三角形白紙,拿回去做成小旗插在田間地頭,祭蟲王。記得每年的那一天,我都會端著一個白碗,去廟里捧回一小方羊肉。這些畫面深深印在了我的記憶里。

多年后我在畫土豆群像時,下意識地把其中某個土豆切了一刀,那張畫一下子立起來了,似乎捅開了心里的什么淤堵。當時覺得是神來之刀啊,過后想來,早期的一些生活已經滲透到我意識里了。當然土豆系列繪畫的意思不僅于此,但它的啟動卻源于這么一個非常規的動作和力。

這種動作和力以不同的形式散見于我幾乎所有的作品,有時出現在繪畫開始之前,有時則會同時發生。比如后來我畫蘑菇。某一天我在菜場的蘑菇攤前發愣時,突然意識到蘑菇這個食材將要超脫它原有的屬性了,那一瞬間動作和力同時出現在心里,以往的某些感受涌上來又指向我的未來,所以我馬上就回工作室付諸繪畫了。這就是武俠小說里常說的可遇不可求的福至心靈嗎?

但有時候也不順利,一張畫怎么折騰也立不起來,就是動作不對,所以沒力。一張不順利的畫就像在挖隧道,暗無天日,某一天突然前面透進光來,再挖幾下,豁然開朗,知道打通了,新鮮的空氣也涌了進來。繪畫于我就是這樣,它不是為了展現什么,而是一次次把我帶入新的境地。

在觀看一些作品尤其是現當代的繪畫作品時,我也有類似的體會,經常會覺察到這些畫面背后的動作和力。比如培根那種施加給形象的暴力和扭曲,隱含著一種撕碎的動作,又比如弗洛依德的那些人體和肖像,常給人一種逼迫感,他不像培根那樣把暴力形象化,而是隱藏在畫家的目光里,他會讓形象處在一個貌似日常的放松狀態里,或坐或躺,或將肉體橫陳于前,讓人放松警惕,而他會像一只追索靈魂的禿鷲,眼神狠毒,死死盯住這具肉體盤旋,用他克制的畫筆畫呀畫,在每一塊肌肉轉折處翻檢靈魂的下落,畫得饑腸轆轆。這都是畫外的東西,但這種“死死盯住”的目光通過畫面的形象折射給觀眾,觀眾也會感覺到被“盯住”了,因而緊張震懾。

再比如莫蘭迪,很和氣,動作算是很小了,但那種錨定一樣物什的決絕何嘗不是一種大力,他就像一個極端的素食主義者,頓頓白水煮老白蘿卜,咂摸它淡中滋味,終于咂摸地月朗星稀。

這樣看來,很多畫家的作品背后,都有一種特殊的能量作臺基,因此各有不同,當然其他的藝術形式也同理。但這種動作和力在別的藝術里通過觸覺和空間材料等多方面的展示更顯而易見,不像繪畫是在平面和方寸之間的,因此會更隱晦,所以值得說出來。

我無須在技術層面談繪畫,那是明面上的。畫家的精神力量和氣質卻是先天和漫長的生活里凝聚起來的。而這種力量如何通過某個動作達成繪畫,讓精神長在繪畫里,渾然一體,正是畫家畢生的苦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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